旧书摊上那本缺了封皮的《少年文艺》，中间夹着一页撕下来的纸，边角卷起，油渍洇透了字迹。上面是一篇学生作文，题目叫《我最喜欢的体育课》，写的是跳马。纸页上还有红笔批注的波浪线，画在“腾空那一瞬，我忘了自己有多重”这句话下面。我蹲在摊前看了很久，直到摊主不耐烦地敲了敲木板，才把纸页放回去。那页纸让我想起，体育课从来不只是几十分钟的活动，它藏着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用身体去感受世界时的慌张与骄傲。
跳马那件事，我记得清楚。小学三年级，体育老师把跳马器械搬到操场时，全班男生都在吸气，那东西比我们矮不了多少。轮到我的时候，助跑跑到一半就软了腿，膝盖磕在垫子上，疼得直冒冷汗。老师没说什么，只让我退回去重来。第二次我还是怕，但心里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看的武侠片里，大侠从屋顶飞下来的样子。我咬紧牙，跑到板前猛地一撑，整个人糊里糊涂地翻了过去，屁股着地，却听见身后有人鼓掌。那掌声不是给我的，是给旁边跳得漂亮的女生，可我依然高兴了一整天。
后来上了中学，体育课变成了自由活动。男生围在一起踢足球，女生在树荫下打羽毛球，没人管你跳得高不高、跑得快不快。那几年我迷上了篮球，每天放学后抱着球去操场投到天黑。技术烂得很，十投九不中，可就是喜欢听球砸在水泥地上那声闷响。有一次下雨，操场上只剩我一个人，雨点把球面打得滑溜溜的，我仍然一次次地起跳、出手。球滑出去，滚到水洼里，我跑过去捡起来，发现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里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体育这东西，不一定要分出输赢才算数。我见过工厂车间里的老师傅，五十多岁了，午休时在仓库空地上拉根绳子打羽毛球，球拍是超市里买的最便宜那种。他不跑不跳，光是站在那里，手腕轻轻一抖，球就稳稳地飞到对面。他跟我说，年轻时在厂队打排球，伤了腰，打不了了，才开始琢磨羽毛球。他说这话时，球在绳子上方来回飞，像一只驯服的鸟。他老婆端着饭盒站在门口喊他吃饭，他才收拍，汗也没出几滴。
大学时选修过一门体育理论课，老师是个白发老头，第一堂课没讲规则，只放了一段老录像。黑白画面里，一群穿背心的青年在做广播体操，动作整齐得近乎刻板。老师关掉投影，说：“你们知道吗，那时候的人连饭都吃不饱，可做起操来，每个人脸上都是认真的。”他顿了顿，没有再多说。那堂课之后，我每次路过操场，看到有人跑步、有人打球、有人只是绕着跑道慢走，都会多看两眼，觉得这些动作里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如今我已经不再参加任何正式的比赛，连晨跑都断断续续。可每次路过小学的操场，看见孩子们在上体育课，排队跳高、掷垒球，总会有个把小孩站在起跑线前发抖，像当年的我。体育老师走过去，拍拍他的肩膀，说一句什么，那孩子便咬着嘴唇点了头。我站在栏杆外面，隔着铁网看他们，想起旧书摊上那页作文里的话，腾空那一瞬，我忘了自己有多重。那小孩起跑了，步子歪歪斜斜，却真的跳了过去，落在沙坑里，咧嘴笑了。我转身走开，背后是此起彼伏的哨子声，和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，落在地上，踏实得很。
